一位在投行工作近十年的女性高管,在离婚诉讼中提交了长达三百页的财产清单,涉及境内上市公司股权、离岸信托受益权、代持协议和四套境外房产呢。对方律师当庭质疑其中一份代持协议的真实性,她平静地回应:“这份协议的起草人,是我先生本人,他是君合所的公司合伙人。”法庭短暂沉默后,审判长要求双方就“夫妻间代持协议效力”单独发表辩论意见。这一幕发生在2024年北京某中院的家事审判庭,折射出一个越来越普遍的现象:婚姻家事案件正在从“身份关系的解除”演变为“复杂财产关系的重组”,而站在当事人身后的民事律师,其角色边界也在悄然位移。
婚姻家事律师的“专业门槛”正在被重新定义

2023年至2025年间,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中涉及夫妻共同财产分割的案件,标的额超过五千万元的占比从12%跃升至31%。数字变化的背后,是企业家、高管、投资人等高净值人群离婚时面临的股权分割、对赌协议履行、家族信托穿透等复合型法律问题。传统婚姻家事律师如果仅熟悉婚姻法和继承法,已难以应对这类案件中的公司法、证券法、信托法交叉地带。
上海某知名律所家事团队代理的一起案件颇具代表性。男方为一家拟上市公司实际控制人,离婚时双方对一枚“婚内财产协议”的效力产生争议。协议约定男方名下全部股权在离婚时归女方所有,但签署时公司尚未启动上市程序,双方也未对股权价值进行评估。诉讼中,男方主张协议系“为维持婚姻而作出的妥协”,女方则要求按协议履行。法院最终认定协议有效,但基于公平原则和公司人合性考量,判决女方获得对应股权折价款而非股权本身。这一判决在业内引发广泛讨论:婚姻家事律师不仅要懂“家事”,更要理解“商事”——股权价值如何评估、控制权变更对公司治理的影响、判决执行与证券监管规则的衔接,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跨领域知识储备。
从“打官司”到“做方案”:非诉业务成为分水岭
如果说诉讼案件考验的是律师的庭审对抗能力,那么婚姻家事领域的非诉业务则更依赖律师的架构思维。近三年,婚前财产协议、婚内财产约定、离婚协议中涉及家族信托受益权安排、保险金信托架构设计的咨询量显著上升。一位在红圈所从事家事非诉业务的合伙人透露,其团队2024年承接的婚姻家事非诉项目中,超过六成涉及信托或保险工具,客户诉求从“离婚时不分给对方”转向“离婚不影响家族财富传承”。
这种转变对律师的知识结构提出新要求。以某省级高院2024年发布的一起典型案例为例:夫妻双方在婚内设立家族信托,将大部分财产置入信托计划,离婚时一方主张信托财产应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。法院审理后认为,信托财产已独立于委托人固有财产,但委托人在信托文件中的保留权利若过大,可能被认定为“虚假信托”而面临穿透风险。该案最终调解结案,但留给业界的思考是深远的——婚姻家事律师需要与信托律师、税务律师协同作业,才能为客户提供真正有效的方案。
行业分化加剧:专业化是唯一出路
婚姻家事法律服务市场正在经历一场结构性分化。一端是面向普通民众的标准化离婚诉讼,收费标准相对透明,部分业务已被法律科技公司和线上法律服务平台分流;另一端是面向高净值人群的复杂家事争议解决和财富传承规划,收费模式从计时向“计时+风险+成功费”混合模式演进,对律师的综合能力要求极高。
全国律协婚姻家庭法专业委员会的调研数据显示,截至2025年底,全国执业律师中明确以婚姻家事为主要业务方向的约占总数的7%至8%,但其中能够独立处理涉及股权、信托、跨境资产配置等复杂案件的律师,占比不足该群体的两成。这一供需缺口意味着,婚姻家事律师的“二八分化”将进一步加剧:头部律师凭借跨领域整合能力和高端客户资源,单案收费可达数百万元;而仅处理常规离婚诉讼的律师,则面临案源不稳定、收费持续承压的困境。
对于企业法务而言,这一趋势同样值得关注。当公司创始人、核心高管面临婚姻变故时,法务部门往往是最先感知风险的人。如果能在早期引入具备商事思维的家事律师,通过婚前协议、婚内财产约定或信托架构提前隔离风险,远比事后诉讼中的被动应对更为有效。婚姻家事律师的价值,正在从“打离婚官司的人”转变为“家族财富与公司治理的风险管理者”。
回到开篇那起案件。庭审结束后,那位女高管对代理律师说:“我先生起草那份代持协议时,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站在我的对面。”律师回应:“他更没想到的是,家事律师现在也要看得懂SPV架构和VIE协议。”这句略带自嘲的回应,恰是这个行业变迁的注脚。婚姻家事法律服务的边界仍在扩展,而能够穿越边界的律师,将成为这个领域真正的稀缺资源。






